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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山:边境流浪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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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11-23 22:24:52 | 只看该作者
八宿记事(1)
  当你醒来想喝水,拿起瘫躺在地上的三号水瓶时,你赫然惊觉水瓶里的保温玻璃全都碎了。那约莫是你昨夜疲累恍神间,一个脚步不留意所惹的祸。你不禁忐忑地坐在床边,思索着该怎么收拾这样的残局。
  你想自首,却又担心若遇上敲竹杠的店家,岂不得吃上闷亏。那干脆到街上买只新的回来赔好了。你数着荷包里所剩无几的钱,设想着各种可能,但眼前最要紧的是,如何把水瓶安全地处理掉。打开房门,你探头观瞻四周,确定四下无人后,回头便拿起水瓶准备带去外边丢。但一踏出房门,你又折回来了,你还是缺少那么一点使坏的“勇气”。你决定把残骸暂搁置在床板底下。
  缴交房钱时,女服务员正持着滚烫的水壶,将水一一灌入标号的水瓶里。你趁着给她钱,伺机向她多讨了两个水瓶,心想如此便可作为住房内的障眼之用。不过你只得逞一半。女服务员并未因收了你的房钱而显得和蔼大方。她给了你一个水瓶,声量便像吵架般:“去去去。没水,再来加。”一脚差点没踹在你的屁股上。你满腔不悦地离开守门台,心里暗想着她该不会那么厉害知道你做错了什么事吧?
  八宿县区的白马镇,较诸藏东其他县区的城镇来得齐整干净。小镇长约三百米,沿街大多是白漆的门面和一派崭新的水泥化建筑,街上还寥寥栽植了些阔叶行道树。传统藏式的木楞房居,只有在街道的两端尽头或巷里才看得到。
  太阳很大,不过在建物与路树遮阴的地方却很冷。路树上的绿叶困难地忍住不凋落。许多店家外都摆着一个方形的炉台,这样他们便可烧水泡茶,也可围坐在炉前顾店,烤火,闲聊,一举数得。拉高了衣领,你头一次在大白昼里体会到彻骨的寒冷,那却只是高原秋末迟疑的轻风罢了。
  放了自己一天假休息,仿佛好奇心也跟着休息。你在小镇上绕了一回,进入一家川菜馆,喝了一碗稀粥后,又再绕了一回,除了留意镇上有间颇具规模的**局和邮局外,眼前一切的事物都索然无味。你走在马路中央,迎着光,后方的三轮车拖拉机猛烈地鸣放喇叭,你漫不经心地踱步着,任凭它们胡乱超车。你单人孤身的情绪似乎已走到了临界边缘。
  一间破旧的杂货店前,挂着各式大小不同颜色的水瓶,突然吸引你的目光。你在杂货店门口停下,往里看,视线一片模糊,阳光成束地流进昏黑的室内,光束上悬浮着细粒的灰尘。等习惯那屋里的晦暗,你才发觉木架上摆的食品都泊着一层灰,角落边蹲着一位中年妇女在吃饭。妇人仰起头来看你,你也看着她,她遂又闷头继续吃饭。
  你杵在门口,检视着生锈的铁丝上吊着的水瓶,有的磨损,有的外层龟裂,都没有标价。你想,若是妇人肯应个声,价钱尚可,或许挑个不坏的就跟她买。可她太有个性,始终不搭理人,你也什么都不问就离开了。死静的正午。之后你再有多次机会见到其他商店里在卖水瓶,你都只是看,像过眼即逝的橱窗。
  午睡两个小时醒来,没事可做,你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焦虑和罪恶。你拿出明信片与笔,久久地,竟怅惘着不知能写给谁。你只好在明信片上署上H的名字地址,也许你想寄给自己,而非她吧,只是你需要找个人倾诉些无声的话,凝固的话,但该说些什么呢,给遥远的人,或遥远的你听。一场无尽的旅程。午后的招待所里,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地听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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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11-23 22:25:09 | 只看该作者
八宿记事(2)
  你细细返视着自己入藏后的生活,一波波溯洄的印象尽是,咳嗽,饥寒,无助和孤独时的表情。你想把注意力拉回,沉潜在宏壮的山川之境,却屡屡无法忘怀它加诸你身上的试炼与伤痕;想摹写农村居民的热情大方,却频频忆及遭遇顽童的石头追打与嘲谑的狼狈情景。
  去抢占一些有利的观察位置,说点欢喜的话吧,你怎么就搁浅在这些欲振乏力的片段里。你何尝不也从中攫取了成长的教训吗?回到明信片上,你一连写了三张,记录横断山脉的万般气象,记录与路边的藏民酣畅地饮食,记录一次危难之际获得的援助。虽然你意识到这些话语里不免含着些美化与造作的成分,但究竟什么是真的,什么又是假的?你希望如此无声的书面,消解你过去,现在,未来的不快,疲惫过后,你希望一切重新带来的是宁静,平安,甚至一夜的好眠。
  寄到台湾,要多少钱?邮务员一脸疑惑望着你:“台湾!不知道耶。”他答应帮你查找,却大声嚷嚷问遍了所有同人:“你看这台湾要怎么处理?台湾要怎么处理?”工作气氛刹那活络起来,仿佛进行一场公审,也引起了在场民众的围观。有位邮务员说要请“高层”来处理,你的心不禁凉了半截。
  幸好只是邮局主任现身。主任问你:“是台湾人吗?”你想说是或否,都感到为难,只好无奈地点头,曝光了身份。他又说:“第一次看到台湾人诶,原来长得没啥差别,说的话也一样嘛。来旅游的吗?欢迎欢迎。”
  主任翻出一本厚厚的邮资范例,许久都拿不准要你贴多少钱的邮票。他搔着头说:“一元呗。”你说你在云南贴过四元,在芒康也贴过四元,怎么路走得愈远,这邮资反倒愈便宜了呢,万一贴不足,寄不到怎么办?主任顿时傻眼。
  没想到一旁热心的邮务员已然拨起电话,见他默默挂上话筒,又拨了一通,你开始紧张不安,像在等待一场宣判。终于——邮务员振奋地高声说:“台湾来的,一元。没错的!我替你拨到昌都地区的领导那咨询,又问了芒康那儿的邮局,肯定他们给你收费贵了啦。”你总算松了一口气。邮局里的人都还想跟你聊聊台湾的状况,你却只想赶紧抽腿,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  那几封明信片将穿过绵亘起伏的山脉,飞越平原,再飞越海峡,踏上归乡的航程,想着想着你的脚步便轻快许多。你采买隔天的饮水和干粮,仍把水瓶的事忘在一边。走出商店外,眼前不远处竟出现两位威风八面巡逻的**。一身外地行装的你,一时走避不及,内心暗潮涌动,如果他们果真拦下你,你该怎么辩驳?你敢再拿出那张假的身份证吗?
  戴着墨镜,长发披肩,你刻意地昂起头拎着塑胶袋,假装从容从**身旁走过。他们睨了你一眼,你则头也不回地继续迈步,也不知他们此刻嘀咕些什么,或许以为你是女的。之后你机警地转入一条最近的巷里,就拔起了腿狂奔。
  场景一幕幕瞬间跳离,又骤然交织。你蹲在陌生山脉的阴影里哭泣,你怎么走也走不出来,怎么找也找不到粮食和水源。你不知道自己被谁抛弃了,饿得双眼发晕,视线在晃摇,在缩小,扭曲变形。正当你几乎气力放尽的一刻,你看见一只跛脚的山羊,孤落地伫立在纹的断崖上无声地叫唤,几近无声的。你奋力爬向它,你见到它居然也露出惶恐求援的神情。你饿到了极点,其实有更多是出于对饥渴的恐惧,于是你一手抓在它弯弧的羊角上,一刀刺进了它的咽喉,瞬间温热的血就有如蛛网般洒溅在你的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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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11-23 22:26:26 | 只看该作者
八宿记事(3)
  血光夺目逼真,还留有淡淡的血腥。你睁眼时,窗外泻进一匹橙色的阳光,打在你的脸上,你的胸口还紧紧噗吱噗吱跳动着。这场梦似乎比所有的现实还要真实,你为自己尚处在物质无虞的商业聚落里而感到微微的庆幸。
  临走前,你拿出水瓶左思右量,确认它再怎么也无法塞进单车的驮袋里,你便把水瓶又留在床板下。你想这样也好,至少不会被误当成小偷,期盼那不久之后,服务员清扫时能发现它,进而体谅你这穷困旅者的无心之过。
  出了招待所,你左转而去,心情有些复杂,你一面自责,一面却希望自己能尽快顺利地脱离现场,这当中夹藏着一点卑鄙、龌龊和刺痛的兴奋。你愈想,双手就抖了起来,且不由自主地连续打了几个齿颤,像放完尿体温下降的反应。
  快速滑过一段笔直陡长的下坡,强风略微吹醒你纠结的脑袋。你停下车,想回望八宿县城最后一眼,但它已远远地隐身在山脉之后,你想,别再挣扎了,现在再想回头认错,也为时已晚了。你觉得你成功逃跑后,对自己的谴责似乎才正要开始。它恍如隔世之事,却又近得贴在脸颊。你强逼着自己别再回头望了。
  离开八宿辖区,接续六十多公里,将一路上行到四千五百多米博舒拉岭上的安久拉山口。这条路段通达九十二公里然乌之前,都是新铺的柏油。随着步伐踏转,周围风景渐次荒凉,一旁水道也渐次呈现涓涓的流网状,再随着高度爬升,你的背已溽湿,额头密密涌着细汗。你谨慎调节着左右两手的变速器,保持适当节奏的呼吸,转速,仿佛一切的事情皆可如此转过,淡忘。
  你靠在路边喝水时,一辆吉普车猛然从后方高速驶过。你不禁叹首望着它想,如果那样的飙速可以给你十分之一,你就不用总是再煞费心神,还要与自己体力不断交抗。
  吉普车不知为何在距离你百米前的路旁停下,几秒钟,车上的人都不见动静,也不见车子有何故障迹象。你环视渺无人烟的四周思忖,那司机该不会是想来帮你打气或致敬的吧。吉普车没有驶离,你也按捺着不动。终于有一位盘着绿松石微胖的中年藏妇,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,走下车子。
  阳光大剌剌地扎在你的眼上,那胖妇的步伐似乎针对着你来,你站在原地想,如果她真的走过来,该如何跟她招呼呢?
  胖妇一到你面前,蓦地一手就抓在你的车把,批头痛骂:“你跑啥跑?为啥跑呢?鬼鬼的,我早知不对劲,该死的,扒子。”你被她轰得一脸茫然,根本不知她在说些什么。她边骂边剧烈地扯着你的车头,你猝然像被一阵雷劈,啊!想起了水瓶。你支支吾吾了半晌,好不容易说出的第一句话:“勿系哇啦(不是我啦)!”(情急之下闽南语竟脱口而出。)
  胖妇伸起另一只手,你以为她当场要呼你一个巴掌,反射地偏开头。她却只拉着你的手腕说:“走,说不是你。不是你就去,去,跟我去**局说。”你听到“**局”三个字,便如火烧屁股般,“那那,那你要怎么样?我急着赶路,你不要耽误我啦。”
  “不去,那赔钱,”她摊开手掌愤怒不平地说。前方的司机一脸横恶,倚在车门旁抽烟,远远端看着你们俩的举动,你想,你这次势必得被狠狠宰一顿。
  你说:“又不是我。赔,也赔给你啦,多少?”她掀出两根手指,你听到二什么,不清楚。你强硬地对她叫:“你不放开我,我怎么拿钱。(到底是二十元,还是二百元?)”皮夹里正巧夹着一张淡棕色的二十元,你便半疑地抽出来给她。胖妇抓了钱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走。你一直等到看着吉普车掉头,扬尘而去,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——二十元。
  区区二十元的事,你内心的犹豫和煎熬,早远远超过这种计价。你感到自己尊严荡然无存,她骂你扒子诶。你想,如果妇人强要你拿出两百元(你的现金只剩六百多元),你依然会乖乖就范。
  重回骑行路上,你反复钻着牛角尖懊悔着自己愚蠢的行径,又觉得他们竟也如此荒谬——为了二十元,居然可以在不知你往何去处的情况下,驱车追赶你十多公里路(值得吗?那油钱可能不止这些钱)。你被他们逮住,难道是注定的事吗?你当初应该毁尸灭迹的。你若走别的岔道呢。你为什么对她的模样一点印象也没有。幸好不是**来抓你……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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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11-23 22:26:56 | 只看该作者
波密中毒记
  夜半时分,你突然被一阵胃痛尖锐地刺醒,不禁双手捂着肚子,痛倒在床上左右翻滚。你想起身去茅坑,却想到那茅坑远在屋外百米的距离,且室外黑压压一片,寒风飕飕。你便挣扎忍住,想就此打消下床的念头。
  没几分钟,你还是忍不住向疼痛妥协了。翻开暖和的睡袋,打开昏暗的灯光,草率地套上鞋子。你勉强挺起身,倚着墙壁,虚弱地迈开艰难的步伐,但一切都来不及反应了,你的脑袋一片空白,**口一股汹涌的压力竟喷射炸开。
  该怎么反应?你只感觉从股沟,沿着大腿到脚胫,一股股温热的浓稠的液体在流动着。你完全无法用意识去控管自己**内的收缩肌。
  你无助垂头看着脚下,裤管内已渗出了黑褐色的汁液缓缓滴淌在地板上。回神第一个反应,先是半拉下裤裆,马步蹲着,随手取了一只塑胶袋,急忙往臀部上罩。正当你试图张嘴呼气,准备让屎水放心地滑流时,又一次失神,呜~喔~,你的嘴里猛然呕出一连串馊水般的秽物。你于是赶紧又在嘴上罩着一只塑胶袋。
  就这样上吐下泻,一直间歇发生,拉了一阵,随后接着呕吐,暂时止住了吐,立即又拉。有时两者会同时降临夹击。
  仿佛这副躯体已不再属于你了。你对自己下一刻可能的反应动作,全没有任何预警的感应。你流着口水和鼻水,唇间齿颚与四肢不断地震颤,口腔内的秽物还倒冲着使鼻内呛酸,甚至刺激着泪腺使双眼发红。你光冷着下半身,**把你最后一滴尊严也给流掉了。空气里有种令人眩晕的凄惨。
 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,吐泻的状况稍止,你无力地瘫靠在床边,看着自己从手到脚沾染的呕吐物稀屎水,蓦地一股羞愧,想哭的情绪席卷而来。
  窗外的麻雀声吱啾喳响,而天也亮了。你开始收拾起杂沓的身心与吐泻的残局。到底是什么引发你这般惨状?你一边抹地,一边努力回想。是骑乘的路途上接纳了路边野餐的藏民所给的生肉吗?还是在小商店买的松软变味的一元鸡蛋饼干?或者是进波密镇后晚餐在藏族餐馆里喝的六磅甜茶(当时你怕浪费钱,就忍着腹胀把甜茶全部灌完)?你推敲着每个环节,仿佛一切都充满着恶意的可能,但全身软塌的你,已无力多做计较了。拭净身上与地板上的秽物,你爬回床上,胃仍旧疼得钻孔,作痛之间,你渐渐失去了所有的知觉。
  再睁开眼时,天已灰暗。你的胃虽不像先前那么疼,但里头似乎搪满一粒粒肿硬的尖锐岩块,顶着胃壁。为了避免自己脱水,你泡了口服点滴,尝试补充些体内流失的水分。可那流液一进胃里,你又痛到挨在床上翻滚哀嚎。你不仅把刚喝下的口服点滴尽数吐出,甚至呕到最后连胆汁也给掏空了。
  整整两天,你躺在床榻上度过,禁断饮食。连续几次不得不醒来,是因为嘴唇迸血裂开,并梦见身上蠕满肥白的蛆。
  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快要死了。你在一次自然苏醒的情况下,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,也不知道自己是谁。还有一次,你被一个微弱的声音唤醒,你发现你正悬浮于空中,冷冷地俯视下方熟睡的自己。
  偶尔意识略微清醒的时刻,你稍稍能够辨识自己的存在,但你却搞不明白自己来这里干吗,要去哪里。你想哭,脸皱缩成一团,干干地抽咽,却掉不出任何一滴眼泪。你无法知道自己该为谁哭,又为什么要哭想哭。你脆弱,可想不到找谁援助。你不想家,不思念亲人和朋友,你忘了他们。你失去了方向,或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方向。
  第三天,身体难受的感觉总算减低不少。你开始能喝些清水和口服点滴。你终于打开了房门,走出室外,像除厄般地让阳光曝晒软趴趴的躯体。你试着走路,试着喘气,一公里,两公里,到帕隆藏布江畔,到波密县城西北方的嘎瓦龙寺,默祷着你一生中从未做过的无愿的祈求。你想你应该找个电话拨给母亲报平安,但你不敢,你怕你自己万一泄露了衰颓的情绪。
  你感到身体逐渐恢复了,可你没有丝毫的欣悦之情,因为这意味着你即将要继续踏上旅途。
  晚间,你在粮食局招待所旁一间面店里,请老板娘替你煮一碗清粥。等粥时,隔两桌有四个人不时回过头来看你,一个戴眼镜的男子,对你招手说:“一道同桌吃呗?我们点了很多菜,吃不完。”你只有微笑,他就走过来再邀你——主要是你服装的样式与他们同款。
  一坐下,藏族司机便倒了杯啤酒给你。在座的另一男一女来自深圳,戴眼镜的那人住北京。他们从成都一路包车进藏旅游,也去拉萨。
  大伙儿热络地劝你夹菜,你向他们解释你这几日食物中毒的事,现在不宜酒肉。你只小口地啜饮清粥,他们似乎有点看不过去,便又再说:“那么多天没吃怎行,多少吃点肉吧,才有体力啊!”你看着那满桌泰半都还剩下大半盘的食物,也不好再拒绝什么,拿起筷子,夹起一小块白猪肉。你的手不禁虚软地在半空中颤抖着,终于把肉夹进了碗里,心里突然一阵自怜,你就再也没有任何胃口了。
  他们问你还骑车吗,会不会太折腾身体。藏族司机说:“这一会儿沿路下去,可是通脉天险嘞,那路烂得很,乱七八糟,一边还是雅江(雅鲁藏布江)断谷。”眼镜男接着说:“对啊对啊,我们的车,还可腾一个位子,你搭吧。叫司机想法儿,把你的单车置在丰田顶上绑着。两三日就到拉萨了。”你问这路比起怒江峡谷怎样?藏族司机回答:“更险嘞,那是川藏的黑道啊!”你无语许久。
  他们又问你住哪,你说就在隔壁。他们要你今晚搬去他们住的宾馆,晚上好好泡个热澡,隔早得动身赶路。
  你压低着脸,揪着你的心说会考虑,不过要他们别等你,今晚别等,明早也别等,你说,说不定还会在这多待一天休养。他们也不再多说什么,只叮咛:“早上五点,早上五点啊!不定我们还能见面,拉上你。”你们相互道别,他们把你的粥钱,抢去付了。
  一早五点,你果真自动醒来,天仍未亮,你整好装备,五点一刻出门。你沿着波密清冷的街道出城,小心缓缓地骑行,边往前,边四处张望。到了六点多,微曦从东面分层涌现,白皑皑的峻岭化身眼前,你才知道,你终究错过了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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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11-23 22:27:15 | 只看该作者
朝圣者(1)
 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,地处北回归线以北五度,从西藏米林县派区开始算起,先往东北绕行七七八二米的南迦巴瓦峰,陡然间拐了一个马蹄形的大弯,便朝南延伸至墨脱县境内,总长约四百九十六公里。大峡谷内的植被类型,沿谷坡依序分布,从季风雨林转为常绿阔叶,到高山针叶林带,最后止于极地冻原。
  川藏公路南线在此境内迤逦了百余公里,区间年雨量约四千毫米,加诸险纵的地形陡势,便时常造成土石公路崩塌连连,“黑道”之名自是不胫而走。尽管这里尚有几缕人烟,但毒蛇猛虎野猪泼猴却也同时环伺蛰伏其中,使得外人总对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地带世居的民族,笼罩着许多诡谲奇幻的想象。
  最初是耀眼的阳光狠狠地打在脸上,你朝逆水的方向骑行。不久后,地势开始斜缓滑降,两侧的林相逐渐高涨,你终于覆没在全面幽丛魑魅的包围里。
  隐约中,前方突然出现两个人身起落的背影,撑起你疲惫的瞳孔。你急忙刹住了车,摘下太阳眼镜,立马举起相机镜头,对准,手却颤抖着,还来不及压下快门的瞬间,那缓慢有序的动作就溢出了镜头框外。于是你又重新踩上踏板,谨慎地从那两人身旁接连经过,尽量让车胎滑地时扬起的灰尘减到最少。但过不了百米,你又忍不住好奇,再次停下车,转过身来凝望她们。
  她们的动作三步一个循环,唇里喃喃诵着六字真言(嗡嘛呢叭咪),无有间息。嗡嘛呢叭咪。一个步伐,双掌拍击出清脆的响声,然后静定合十;第二个步伐,朝天高举的双手像莲花般,分别顿落在眉间(意),口(语),和胸前(心);第三步迈出,她们躬着的上身微微前倾,膝盖着地,上体前扑,脸面朝下,额头碰地。最后双臂紧靠在发鬓两侧,如孔雀开屏地向外划开一道弧线,收拢到腰际间,她们撑起身体重心,重新再站立起来。扬起一些卑微的尘埃,与无尽的尊严。
  穿着绛红袈裟的女孩在离你一尺的面前爬起身,拍拍上衣的泥尘,你闻到一股细沙的刺鼻味。她发出藏式口音的汉语主动对你问好,你也谦畏用一句熟练的话回应她,扎西德勒。之后,你们便搔着头傻笑了,似乎不知道该跟对方再多聊些什么。
  女孩肤色黝黑,头发刺短短的,圆滚滚的眼睛,有一口白净亮整的牙齿。她双手套在木制的掌板,胸前裹着一袭及地的橡皮围垫,脚下踩着薄底黑胶鞋。你特别注意到她额上一朵浮肿皮破的茧,她以为你在盯着她冒涌细汗的脸,赶忙就羞赧地脱下右手那只护板,夹在左腋,用衣袖拭去两颊上汗水冲出的黯灰沟痕。
  她接着细声问你:“吃饭吗?”你摇摇头。“吃饭,好?我们(她指自己,你,和后方一位仍在磕头的女人)”,并示意你先到前方火烟升起处去等待。她说她的妈妈在那里准备午餐。而你只是径自紧跟在她们身后,一手推着单车,一手持着相机捕捉她们用身体丈量天地的画面。
  女孩止住动作,对路旁捡拾枯枝的胖妇交代一些话,静静地又往前继续磕头。同样三步,每一步都是等量。约莫两百米后,她取了一块石子在路上做上记号,返身往回走。
  胖妇是女孩的妈妈,另一位磕头的女人则是她的姑姑。还没稍喘口气,她们便忙碌地从板车上搬出麻袋准备食物,又到江边提水回来洗碗洗头。你呆滞地看着那些平凡无奇的举止,油然而生一股感动。你知道她们就是所谓磕等身长头的朝圣者。过去的路途上,你也遇过几次朝圣者,只是你从未遇见过一行都是女人,你也从未遇见过那每个步伐都踏得如此准确诚实的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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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11-23 22:29:08 | 只看该作者
朝圣者(2)
  也许正是出于这种感动,让你对她们有太多的好奇与疑问了,关于—— 你们从哪来?为何而来?要去哪里?离家多久?……太多太多问题都潜藏你的心底,但你仍努力维持着一贯的拘谨,不时提醒着自己千万别做过多打扰她们的提问。
  女孩在麻袋里搜出一包糌粑,有点犹疑地问你:“吃不吃?”你说吃。她脸上立刻展漾着笑纹,并小心翼翼从袋里舀出一匙匙的糌粑粉倒进碗中,添入些许黄稠稠的酥油。火炬上的水壶热滚着,她撕下一小片咸酸气味的茶砖,捏碎后洒入水中,完成了一套道地藏族的餐点。
  她递给你一根注明“洗净的”汤匙,让你可以用来搅动碗里纠结成块的糌粑酥油。但你接过汤匙,却见她们熟练地将掌心抵住碗缘,抠起手指快意搓糌粑,令你不禁有些尴尬。本来正大口享受美食的她们,旋即注意到你不自在的眼神,遂把指缝的余渣舔净,捡起地上枯枝充作汤匙用。这时反倒你生涩地放下汤匙,低头张手便狠劲扒起自己碗里的食物了。
  你想,她们对你的好奇绝不下于你对她们的好奇,或者她们怕你感到无趣,才总是轮流地丢出许多问题陪你。
  每次你的回答都拉得老长,你以为这样倾囊竭力地诉说,能让他们感受你的诚恳与用心。起先,女孩会与妈妈和姑姑窃窃私语笑着,之后三人便一阵沉默地望着你,搔着头皮。连续几番相同的状况,你才意识到自己的自以为是,原来她们并不太懂得你的话,而是极力去猜懂而已。其实面对她们你何尝不是那样呢,不过你比较会装懂掩饰。尽管语言的障碍难以跨越,彼此的窘境时常,你们仍以手势和表情或一个汉字一个藏文,哑哑学语般慢慢地咬,仿佛也能无碍地拼凑出各自能力所理解的对方的世界。
  女孩说,她们住在四川阿坝州,去年秋收后她和妈妈姑姑一同在菩萨面前发愿,要到拉萨圣地。你算一算,她们这一路磕着长头步行至今,已经一年多了。她说妈妈磕头去过拉萨一次,所以这次推车。你说你是第二次到拉萨。你问她多大了,几岁了,你用两手各比着二和四,指着自己。她回比着十与九。女孩仰望着天,为她平生第一次将到心中的圣地细数着日子:“还有六百多公里,估计去拉萨还要两三个月吧!”你想说你到拉萨大约再花十天,话没出口便和着糌粑吞到肚里去了。
  桑吉措母,她的名字,你要她把名字写在你的牛皮纸本上,她不会写汉字,便写下一排工整的藏文给你。女孩谈起这名字是活佛喇嘛为她取的,在很远很远的山外(她的手像波浪比画起伏)。
  你看着桑吉妈妈老态的模样,微弯的背,胖肿的腰身,她如何能推得动载着帐篷衣物粮食饮水的板车呢?(你见过的朝圣者都是男人推车。)她若遇上四五千米以上陡坡的路途该怎么办?若碰到猛戾的藏獒该怎么逃?万一下雨,降雪,山崩,路断,粮缺了,迷路了,受伤了,生病了,遇上坏人,遭受打劫,该怎么办?种种问题,都盘旋在你的脑海却不知如何脱出口,你们会哭吗?会苦到不想走了吗?会想念家乡的亲友吗?你眼前的这些朝圣者究竟凭借着什么?信仰的本能吗?殊不知这条路不只会受皮肉上的苦,甚至可能威胁自己的生命。他们却仍旧执一坚决地将它完成。
  两年前,适逢释迦牟尼佛诞生的藏历马年,你偶然行经西南藏区,短暂参与了冈仁波齐峰的转山仪式。那时当地藏民说,此时转一圈神山得到的功德将比平时多出十二倍呢。而平常转一圈,就能洗清过去的罪恶;转十圈,能赎尽一世的罪恶,更能免受轮回之苦;若转个一百零八圈,即可今生成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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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11-23 22:29:32 | 只看该作者
朝圣者(3)
  那似乎有种目的论的缘故,才积聚如此多的信众共同转山。但此刻这三位朝圣者究竟能获至哪种生命的应许?(虽然那种应许无法即刻兑现。)你曾听闻许多磕长头的事,有人不耐风雨路途摧磨,折死在朝圣的路途上,他们的家人竟还时时感念着,甚至将它视为一种祝福。真的是这样吗?不为今生,只求来世。
  “菩萨保佑一路安全。凡事菩萨自有安排。”可菩萨果真保佑一生向佛的她们吗?她们的表情宽厚朴实,透露出坚忍的神色,不亢不卑。你只知道她们确实紧紧依靠着土地,面貌语气都和山水风雪一致,血**融的生命姿态,古老而踏实。一代接一代,还不曾停过,一代接一代,不表露一滴血迹一丝泪痕,她们像一支时代递变中的永恒队伍,象征对抗物质发达世界里的永不妥协。
  坚持的人是不会失落的。“你呢?”女孩问。当她们知道你独自从云南骑单车,也将要往赴她们的圣地拉萨,都分别竖起拇指对你表示敬佩,殊不知你其实更由衷敬佩她们。姑且不论藏人传统宗教信仰的问题,想象三步一次五体跪拜,得经历各种天候地形的险阻结界,肉体上主观与客观必须承受的挑战,任你怎么想就先全然退却了。她们的经验是否只是一种痛苦的历程,抑或是在痛苦中伴随对未来生命救赎的希望,不管何者,她们对于生命演练的方式,根本是你理性之外自成一格的理性。你如何能丈量她们那颗始终颠簸不踬的心。
  女孩好奇询问你:“一个人不怕吗?我们三人一起走,都怕(女孩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抚着额头,装势快昏倒的样子)。”你笨拙地回答,怕,怕啊!(旁边两人听你说“怕”不禁噗吱笑了出来。)“怕,为什么还要走?”她持续认真地追问。你突然忆及了自己旅程出发前曾经的犹疑与怯懦,连续好几个夜晚惊梦而起,苦闷得不知将这样的焦虑对谁诉说。有一天,你果真身在路途,却再也不去思考什么是害怕的问题了。也许,她们佩服你的缘由是你——独自一个人,而她们却能彼此相互扶持。
  坚持的你是不会失落的吗?你其实是个脆弱的人,这一路上总害怕陌生寂寞,害怕迷路或遭人劫掠,害怕高山险阻林间野兽,甚至失速坠崖,各种危险困难的想法从未在你的脑海悉数撤离过,可这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超过让你无法往前推进的惧怕,你怕错过前方的什么。
  有时你会因紧张而感到即将窒息,但命运仿佛总拖着你的步伐往前进逼。多年来,你的心中始终有个“他”反复不断挤迫着你,你被他无止无懈的脚步急急追赶,你在他的阴影里迷惘地想寻找一种突围的姿态,坚决的声音,可你成长的速度竟远远地不如“他”。你来,无非是想从他时而转强或渐淡的变化阴影里,寻索一个逸出的机会。
  你想解释这些想法给她们听,却又觉得多余。不知从何说起,因为你没有信仰,没有确切的形象与实证的召唤。所以你伸起食指,指向头顶上灰蒙蒙的天色说,怕,没关系,走,阿弥陀佛保佑(你故意落掌拍胸膛作保证)。她们笑开怀了,或许以为你也是个拜佛朝圣的人,才如此虔诚发苦骑车远行。
  “啊,你睡哪?”女孩又问。你说招待所,兵站,道班啊,不然搭帐篷睡睡袋(你指向单车后座的驮包囊袋),三人不时发出连连惊叹的声音。静默片刻,她们自己交谈着,眼光偶尔盘桓在你的身上,透露着某些无以名状的怜惜之情。女孩转头问你:“吃不吃肉?”你略有迟疑(因为前些天食物中毒的身体尚未恢复),但还来不及拒绝,就见她拿出肥滋滋的腊肉,刀切下一块巴掌大的给你。她们三人则节省分食一块只有你分量不到一半的大小。你了解自己已被她们视为贵客了,只好乖乖就范去领受这份不太适宜的恩宠。
  女孩似乎若有所思地望着你吃,表情忽而转为肃穆,她要你自此以后都别再轻易接受这里的人的给食。你不解地问,她断断续续地说:“住林芝的门巴人和若巴人,为了将他人身上的命和财气转到自己身上,会在给他们的食物里下一种很厉害的毒素,你乱吃了会死的啊。”你听来这虽是个未曾考究过的传说,但见女孩严正的语气:“连我们都不敢吃,怕死了。”你不免也开始调高了自己的防卫机制。
  午饭结束后,女孩的妈妈兴冲冲邀你与她们一同前往拉萨。你一时连婉转的回拒都开不了口。幸好女孩即时解救了你,可她妈妈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落寞的。临行前,你想为这些朝圣者做点什么,便挪出防雨和露宿的装备,加上些许干粮,想回报给这些请你用餐的朝圣者。她们却断然拒绝,坚持说这些东西对你比对她们更重要,你就不再推诿了。另外提议为她们拍照。
  你把那数码相机的液晶板面开启给她们看,女孩惊奇地叫着。你对女孩说要把拍摄她们的相片都寄给她,她妈妈听了瞬时从失望的情绪里醒转,溜出一句藏语,女孩腼腆的表情转述了妈妈的话:“妈妈说,好爽喔!真有那么好的事吗?”你直直点头,终于感到略微的宽心。
  你们各自打包完行装,女孩跑上前来递给你一叠厚厚的五彩风马纸片,要你之后骑过山顶时,就把它们顺风抛起。“蓝色是天空,白色是云朵,红为火,绿为水,黄色就是我们踩的土地。”她满怀信心的语气,“当纸片飘飞到天空时,上天将会听见你的愿望了。”这次相遇,你不仅得到她们善意的对待,更体会到一份自己过往所欠缺的执一的勇气与决心。
  你跨上座车后,不敢回头地朝谷地深处的方向骑去,脑海里不停闪现着这块领域中可能的“生命风景”。紧密的沉默笼罩着你,路况愈是接近纵谷深处,愈是难骑,但你骑行的速度与力道,却随着阳光逐渐西沉,更而加快加重。
  谷地的氤氲静静附着在你的外衣上,逐渐聚成一颗颗细小透明的水珠,迎面的微风一抚耳便遭深野的林丛纵身拦截,灰暗的光影散碎了一地,水珠与汗粒消融彼此后,轻击着单车滑过的泥石土道,彷佛就像朝圣者的额头,叩——叩——叩的声音,前仆后继持续着,轮回永远不完……
【完】
38
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11-23 22:32:25 | 只看该作者
原帖由 不能没有谁 于 2011-11-23 22:22 发表
发错版块了,转到知鱼哪里去·······

你懂毛线
39
发表于 2011-11-26 13:21:40 | 只看该作者
"每天至少骑车八小时,以致胯下皮破血流,伤口化脓。"
骑行到如此,太残忍了。难怪我在路上见到那徒步行者,宁愿走路也不骑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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